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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新民:雪夜進定西

2020-07-09 10:27:23 智能朗讀:

那個風雪交加的深夜,我饑寒交迫詛咒頭上腳下的天地時,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,我將要把最好的年華奉獻給這方土地。

1966年夏秋,毛澤東倡導紅衛兵大串聯。乘車、住宿都不要錢,到處紅旗飄飄人流滾滾,水陸交通不堪負擔,火車茶幾上、椅背上、走道里、廁所里,甚至連行李架上、座位底下都坐著或躺著人,各地連連告急。不得已,乘車串聯被叫停,代之以“長征”,即徒步串聯。

酒泉中學高三.二班同學為主組成了一支“挺進長征隊”,鮮紅的隊旗上的幾個金色大字,表明隊伍走向“酒泉——井崗山”。

那年我12歲,是隊伍中唯一的初中生。從河西走廊一路過來,我經常拉在最后,像隊伍短短的小尾巴。經過村莊時,總有農家孩子圍過來看熱鬧,他們看到我很驚奇,大概想不通竟然有這么小的人(那時我個頭非常矮)背個行李卷,跟著大人們走長路。

過了蘭州,路上匯進來自青海和寧夏的大中學校師生,再加上沿河西走廊走來的新疆等地的,西蘭公路比蘭新公路熱鬧多了。舉紅旗的、扛梭鏢的、提話筒的、撒傳單的……無論男女,人人頭戴大皮帽、個個腰扎武裝帶,大多數和我一樣,膝下都打著綁腿。整齊劃一的行頭,顯示一代人蒼白的花季。

高三的同學都比我大七、八歲,一個個青春亮麗,生氣勃勃。能與他們一同走向革命圣地,我很榮幸也很開心。

多少年以后,大家才知道。當時,我們的目的地井岡山,一下子涌上十幾萬學生,很快就“吃山山空”。周邊城市南昌、武漢、福州、廣州、杭州等地百姓被動員起來蒸饅頭、做干糧,空軍出動飛機持續空投半個多月,……

離開蘭州第二天上午,從甘草店出發,中午到三角城,為在接待站還是在餐館吃飯,同學間還有些小爭執。而后一起擁進路邊一家小面館,怎么說面館的燴面片總比接待站的糜子面饃饃誘人。有個同學吃完燴面又買了碗雞蛋湯,看到別人端的是面湯,他白皙的臉龐飛起紅暈,輕聲自言自語:“我不該追求享受,以后要艱苦樸素”。他“狠斗私字一閃念”是如此懇切,著實令我汗顏,因為我正準備買蛋湯呢。

出發那天,這個同學的母親來送行,她給兒子說:“走長路消耗大,有條件時就吃好些?!边@話和我們平常接受的艱苦樸素教育很不一樣,聽起來怪怪的。精神資源極度匱乏的年月,對年輕人實行否定人本性的思想教育,其中有類似宗教的狂熱和偏激,卻全無宗教的智慧和包容;由此對人的愚弄和扭曲,我們當時沒有也不可能認識,反而常常為自己的境界達不到紅色接班人高度而愧悔。所以,一碗蛋湯引發靈魂深處革命并不奇怪。

我參加這支長征隊,是父親的主意。此前,父親還讓我住在高三.二宿舍,他認為這些同學都是好學上進的苗子,足以給我當小先生。半年前,我父親還是校長,文革一開始就被“罷官”,高帽子也帶了,街也游了,斗也受了,打也挨了。但比起后幾年的折騰,當時的運動還“不夠深入”,絕大部分學生無意和父親劃清界限,特別是他曾兼任過班主任的高三.二班,大多數同學很同情父親,所以,“挺進長征隊”接納我并無顧慮。

高三同學正復習功課準備應對高考時,“文化大革命”狂飆突起。這不僅使近在咫尺的大學從此遙不可及,而且他們的人生道路也隨之被徹底改變。中學畢業被推遲到兩年以后,滯留學校期間,“清查五一六”“斗、批、改”“文攻武衛”“清理階級隊伍”……一個運動接著一個運動,直把個校園鬧得濁浪迭起,大有希望的莘莘學子,像無根的草隨波浮沉;時而被捧成“革命小將”抬上高峰,時而被斥為“反革命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犧牲品”打入谷底;生活距離知識和文明越來越遠。1968年10月,大多數同學被送去農村插隊。

“長征”路上,大家不可能想象后來的種種蹭蹬,對前途很有些樂觀展望,背誦著最高指示:國家者,我們的國家,天下者,我們的天下,我們不說,誰說?我們不干,誰干?

那天飯后,我們放棄了住宿甘草店的計劃,決定直奔下一個接待站——車道嶺。誰也沒掂量出,為了這個決定我們將付出的代價。

這是第一次到定西,我一步一個腳印地走、雙手被別人拖著走,走的非常艱辛,所以永遠忘不了!

冬景凋敝,行程枯燥。沿途看大字報、傳單,像萬花筒、西洋鏡般使人眼花繚亂:聳人聽聞的爆料,離奇荒唐的猜想,石破天驚的謊言要有盡有。這事件、那事件或號外、或急電……

“事件”一詞時興異常,但在我們的隊伍里,它被用來解悶逗樂相互調侃。比如,兩個月前,周立堂曾去四川大邑縣串聯。劉文彩莊園的逍遙樓青少年不宜,所以不對串聯學生開放。不知想了啥辦法,周立堂卻蹭進逍遙樓溜達了一番。得知此事,拿他開涮自然要說“逍遙樓事件”。新世紀以來,周立堂在中央企業總部當領導,國內國外經常飛,同學相聚,誰若再說“逍遙樓事件”,他會反問:“有這回事嗎?”

登上車道嶺,已暮色四合。國道西蘭公路隨山勢盤桓而上,坡連著坡,彎接著彎,沙石路面是典型的“搓板路”,偶有汽車駛過,便扯起一條“土龍”,沙塵滾滾,驚得疏林里昏鴉吱嘎亂飛。隊列已是笑漸不聞聲漸悄,我們一個個大汗如注,上氣不接下氣地低頭趕路。趕到設在車道嶺道班的接待站,天黑透了。大伙擁進房中,借著煤油燈搖曳的昏光,我看到兩面墻上貼滿了毛主席畫像,一幅連一幅,一行挨一行,足足幾百張。如此“忠字化”令我們觸目驚心!隊長宋有文緩緩地說:“定西的政治空氣真濃?!边@句話太有水平,我佩服得很。我對定西的第一印象,被這句話打上了底色?;謴透呖己?,宋有文考進西南政法學院,畢業后一直在省高級法院工作,曾任刑庭庭長多年,是全省著名的法官,退休以后仍然擔任甘肅省的首席仲裁員。

看到我們要放行李,道班房主人連連擺手:“不行,不行!水窖干了,接待站昨天已經撤了,這兒沒吃沒喝的,你們得往巉口趕?!甭犜挻蠡锒溉痪o張,從車道嶺到巉口還有三十幾華里山路,天黑似漆咋個走法?大伙才后悔沒留宿甘草店,這時后悔又有啥用?

在河西走廊的坦道上,我們曾吟誦著李白的《蜀道難》,想象過將后進程的艱難。眼前的情況遠遠超出想象:天被夜幕遮得嚴絲合縫,地面無一星反光,不斷延伸的山路,雖然像夜一樣長的沒有盡頭,卻不在視野之中;夜愈深,黑暗愈濃重,行進全憑探摸?;艁y之中我們迷路南下,闖進秤鉤驛山溝(以后才知道)。

秤鉤驛是個古驛站,林則徐西去新疆時曾在此住過一宿,他在日記里寫到“此驛所以得名,以路行彎曲也?!甭窂澢菫榱吮荛_險境——壑峴、陡坡、深溝、地坑。暗夜里,什么都看不見,反而覺不出危險。只是起先覺得腳下還平整,大概是在便道上,走著、走著就亂了,不知是荒坡野溝還是亂冢,幾乎沒有一步是平順的,深一腳淺一腳,怎么落下,怎么抬起,像是不由自己。

十來個小時連續奔波水米未進,饑餓由沉重變得尖銳,兇猛地撕咬著空空胃壁,腹中一陣緊一陣地抽搐,把震顫傳向四肢。我的腿越來越沉重,腳下越來越虛軟,大家的行進速度因我而再三滯緩。身長力大的丁銀生(九十年代后,一直在酒泉二中任校長,全國先進教育工作者)要背我,我連踢帶蹭拒絕了。于是,他和包生有(八十年代起,一直在酒泉任中學校長,書記。全國先進教育工作者)拖起我走。我的兩條腿與其說是走,不如說是下意識地機械擺動?!皩嵲谧卟粍恿?!”我喘息道,話音未落,淚水已奪眶而出。

想想兩個女同學孔翔鸞、魏典中不聲不響地走著,我才沒放悲聲。兩個女同學以后分別在酒泉、新疆米泉任教,都是當地優秀的教師。1992年,我和高臺縣委縣政府的同事到米泉考察,她從縣電視新聞看到后,和先生倆人來賓館看過我。那時,距我們“長征”已過去25年了。

時逢“四九”,一年里最寒冷的日子,子夜之后,又是一天里最冷的時刻。寒風切膚錐骨,步子稍稍停一會,被漢水浸透的襯衣,就似冰簾在胸前背后摩擦,激得我直打寒顫。臉面麻木了,下巴硬了,牙齒磕磕碰響。什么是饑寒交迫,什么是精疲力竭,從此刻骨銘心。全身凍僵,只有被兩邊同學攥住的雙手是溫暖的。

幾十年來,這份暖意一直存留于我和高三同學的友誼之中。

下雪了。堅硬的、密集的雪粒乘風疾飛,打在我臉上,麻木的臉又恢復知覺。宋有文大聲叫道:“下雪好,有雪捂住,天、不會更冷了?!贝蠹蚁嗷v扶,邊摸索行走邊相互提醒:“千萬別停,停下非凍壞不可?!笔遣荒芡?,但這是往哪兒走,走得對不對,我們卻不知道。覺得大方向往東,應該是不會太離譜。雪下了不到半小時,又不見蹤影,只有風,凌冽的風,在嘶鳴、在咆哮。忽而,隱隱約約傳來火車行進聲,似嘆息、又似嗚咽。它卻給我們帶來希望,只要靠近鐵路,沿著鐵軌走,準能走到巉口。

一行人跌跌撞撞捱到巉口鎮,已是凌晨三點。從接待站值班員驚愕的目光,可以想象我們的狼狽樣兒……值班室出來一位老者拉住我說:“看看,看看,把這女娃凍成啥了!”我連張口辯解的力氣都沒啦,拽下皮帽亮出寸頭以顯示性別。因為被錯認成女孩,他們給我編了個“巉口事件”,至今還有人說起。

接待站已住滿,我們被安置在周邊的農家。一大碗開水泡糜子面饃饃吃得又熱乎又香甜,把腿伸在暖烘烘的氈被間,熱氣慢慢融進肌膚,滲入骨節,整個身軀就像解凍的濕土,松軟地攤在土炕。

土炕一覺,勝過后來我在國內外所有星級賓館的睡眠。是夜無夢,即使有,也絕不會夢到三十年后,我會在定西這方土地上工作。

我有幸參與過定西建設發展的一系列決策和組織實施,親歷了世紀之交定西深刻變化。走遍了這方土地山水,結識了許多真誠的朋友。

調離定西那天,蘭州來接我的越野車在高速公路疾馳,車窗外十八里鋪——秤勾驛——巉口——車道嶺匆匆閃過,我想起第一次走進定西的情景:學長們還是當年的摸樣,英姿颯爽地行進在風雪彌漫的大山中……

來源: 大敦煌影視公眾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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